刘树纲先生一个好人的笑容

2022-09-24 10:41:09 深圳吉田墓园 440

刘树纲先生简介

刘树纲先生1940年出生于北京,1988年被中国话剧艺术研究会评为“全国十名优秀剧作家”之一,获第一届振兴话剧金狮奖;


1988年到1991年出任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;

1992年被评定“为发展我国文化艺术事业做出突出贡献”,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。


上世纪八十年代,在思想解放、改革开放的历史大潮中,刘树纲先生迎来创作高峰:

1980年,他根据美国同名电影改编的话剧《灵与肉》获文化部80年观摩评比演出一等奖、剧本二等奖。全国多个话剧院团相继上演。胡耀邦曾对该剧有重要批示。

《灵与肉》剧照

1983年,他的社会探索三部曲之一《十五桩离婚案的调查剖析》,由中央实验话剧院在京首演。1987年,美国哥伦布市话剧院翻译并排演此剧,反响热烈。同年香港剧团上演此剧,改名为《婚无可恋》。


1985年,他的社会探索三部曲之二《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》在京首演。该作品被写入中国话剧发展进程的史册,其美学上的冲击,至今仍为戏剧界称道。刘树纲也凭借此剧获得第三届全国优秀剧本曹禺文学奖。


《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》剧照

刘树纲先生还创作了探讨安乐死问题的《一场关于爱与罪的审判》(社会探索三部曲之三)《都市牛仔》《鲁迅在广州》都多部话剧,电影文学剧本《再塑一个我》《男人和女人们》《都市枪手》以及电视剧剧本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《第二条战线》等。 




2022年7月14日,刘树纲先生因肺癌多发性转移入住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病房,于8月11日安然去世。



泰康安宁疗护病房

著名剧作家会有怎样的”最后一公里“


刘树纲先生住进了我们的安疗病房。我们知道他是一个剧作家,但他是怎样的一个“人”呢?




在安宁病房,我们不会把患者仅仅看作一个病人、一串症状和一堆检查化验指标综合体。我们知道,即使走上了生命的最后一公里,患者还是一个完整的人——除了有减轻躯体痛苦的需要外,他们也有情感需要,有自己的精神世界,比如想得到爱,想表达爱;想尽可能地掌控自己的生命,也想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。

所以,我们安宁团队的宋主任总是问:我们怎么才能更快地从患者生命的六环,走到五环、四环、三环呢?那意味着我们和患者,还有他们的家人建立起了信任,我们可以更好地陪伴他们一起走过这段路,帮助他们完成四道人生(道爱、道谢、道歉、道别),在安宁疗护团队的温暖支持下,最后由“生死两相憾”达到“生死两相安”。


刘树纲先生



刘树纲先生入院的第一晚,就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时刻,也许因为肿瘤对脑部侵袭,出现了持续的癫痫。如何用药控制住抽搐,又不至于遏制住病人的意识?内科医生认真斟酌、调整用药,帮助树纲先生稳定下来,为家人能够好好陪伴他争取了时间,我们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。


第二天我走进病房,看到树纲先生安静地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我知道他还没醒来。他的夫人沈大姐和儿子刘深都在。我注意到病房里摆着好多照片,有他和夫人结婚时的黑白照,也有很多家人在一起的。先生床前挂着的一幅大字,笔迹稚拙,乃孙女的手笔,上书“戏梦人生,粉墨登场”。本来令人紧张不安的病房,被家人这么一布置,不仅有了浓浓亲情,仿佛还成了树纲先生的一个新舞台。


刘树纲先生的病房

当天下午,树纲先生醒来。想到他这些天受病痛折磨,一定很久没洗澡了,安宁团队建议给他洗个澡。对于常人来说,洗澡何难?可是重病之人该如何洗,又能保证中途不出状况?好在我们有专业的团队,从日本学习回来的大明,指导我们把另一张病床搬了出去,拼装起了特制的大浴缸。在护士测量了树纲先生的血压、心率等指标后,树纲先生被从床上移到浴缸里,慢慢地浸泡在流动且保持40°恒温的水中…


我再次进到病房时,赫然看见树纲先生坐在摇起的病床上,清爽又精神。当沈大姐告诉树纲先生大夫来了时,他绽放了喜悦的笑脸。沈大姐说,好多天没见过他的笑。在这个开心的时刻,我们马上帮一家三口合影留念。




那天刚好是我69岁生日。回到家里,我对先生和女儿说,今天最好的生日礼物,就是看到了病人大大的笑脸!

作为一个陌生人,我怎样才能走近树纲先生呢?刘树纲先生的著


饭后,我打开沈大姐送给我的刘树纲剧作集《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》。翻开这本封面相当低调的书,忽然想起80年代中期,树纲先生创作的《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》等戏剧曾引起很大反响,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思想禁锢之后,因着树纲先生等剧作家的努力突破,话剧舞台上终于刮起了一阵新风,清风、旋风。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年代啊,那时我们都年轻,都积极参与和推动着社会的变革。

书的“代序”,是许多人写的“剧作点评”,我看到了史铁生的一段话,他提到自己双腿残疾后第一次出远门参加笔会,是树纲先生背着他走过一节节车厢上火车的。


不再仅仅是个著名剧作家,我看到了他怎样做人。我研读了刘树纲先生的剧本《一场关于爱与罪的审判》后,发现他早就用戏剧的形式,探讨过生与死的问题,剧中人的话,何尝不是他的想法和渴望:


“人有生的权利,来自对欢乐和创造的渴求;人有死的权利,来自对痛苦和衰朽的摆脱。”“柳风过去就常对我讲,他特欣赏老剧作家田汉先生说过的话:艺术家不妨生得丑,但不可以死得不美。


因此我相信,树纲先生并不恐惧死亡,但是怎样帮助他死得“美”,是我们安宁团队要和家人一起努力的。




早上查房时,我看到沈大姐和护工在给树纲先生喂饭,吃的是蛋羹和海参,他居然吃了很多,而且看上去吃得还挺香,我们都感到特别高兴。生命无多时,就要尽可能地去享受生命,包括享受亲情,享受美食,享受友情,享受阳光,享受鲜花,享受音乐……中午的时候,树纲先生有些躁动,内科樊主任过来,拉着他的手问他哪里不舒服,然后通过药物帮助他缓解疼痛。


慢慢地,树纲先生平静下来。我站在他的床边上,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,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神对我并不排斥,甚至还有一点好奇,也许是不知道我是谁。我试探着伸出自己的手去触抚他的胳膊,他似乎感到了舒服。


我是刘树纲,我是好人在感觉到树纲先生对我不再陌生后,我弯腰贴近他,对他说:“我是您的读者,我看到您的书上,史铁生说您曾经背着他上火车,我特别感动,我也认识铁生。”


刘树纲先生与史铁生在一起


在感觉到树纲先生对我不再陌生后,我弯腰贴近他,对他说:“我是您的读者,我看到您的书上,史铁生说您曾经背着他上火车,我特别感动,我也认识铁生。”




没想到这句话一下子激活了树纲先生的情绪,他张着嘴一次次地想说话,但是又说不出来。我努力贴近他去听,只听得他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
我知道他内心有很多东西想表达,但是他想说的是什么呢?终于,他清楚地说出了:“我是刘树纲,我是刘树纲,我是好人。”他在向我介绍他自己,先是告诉我他是谁,然后告诉我,他是怎样的一个人。

“好人”,这两个字多简单啊。可在人生谢幕前,在经历过一生的风雨风霜风波之后,有多少人能问心无愧地、如此笃定地宣布自己是一个好人?




我贴在他耳边说:“您是好人,您不仅有才华,而且您做人也做得特别好。”停了一会儿,他又艰难地说出:“我走了好长好长的路……,还没有走完,如果有时间,我还会走……”


我猜想,他说的“路”应该是他热爱的戏剧之路吧?我试着回应他:“您走了很长、很长的路,在这条路上结识了很多好朋友,也写了很多很多东西,您的观察、思考、感悟、质疑都变成了剧本……留给了您的学生、您的观众和读者,留给这个世界……”


我知道,现在树纲先生的生命能量已经不多了,虽然我很想和他更深入地交流,听他讲他走过的路和还想走的路,但是我不能再更多地追问了。我看得出来,他的神情很激动,他似乎觉得我懂他,而且他也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,直到儿子刘深过来,给他看孙女的视频。

亲密的树纲父子合影



刘深是我看到的少有的能和父亲亲密互动的儿子,他对爸爸说:“我就是你最好的作品。”但我羡慕他们父子俩的,不仅是刘深子承父业,两人能在专业上切磋交流,我更羡慕的是儿子能很自然地抚摸、亲吻父亲,给父亲刮胡子,甚至我看到两人用眼神相互逗乐。我想,在中国这么个讲究“君臣父子”规范的文化传统中,树纲先生做了什么,或者没做什么,能和孩子建立起这么少有的亲密关系呢?这亲密关系一定让儿子成长得更快乐,同时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更多的幸福吧?


树纲先生离世时,我远在青海。原来想象着,在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如果我能在他床边的话,我会朗读他剧作的片段。我还要告诉他,您是个好人,因为我看到了您作为一个好人的笑容。虽说人人都会笑,但学过心理学的我,知道“笑”是非常复杂的,只有好人,才会有发自内心的、温暖的、爽朗的,而且还很可爱的笑容。“人间的戏已落幕,天堂的剧正上演”。

树纲先生,有一天我上了天堂,我要凭着对您笑容的记忆去找您,然后跟您说:“咱们一块儿写个剧本吧,写个《安宁病房里的死与生》”。